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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笤帚疙瘩

发布日期:2020-10-09  08:54:38 来源:警营文化 浏览次数: 字体:[ ]

 田振建  故城县公安局 


我的童年在文革后半期,也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

老家的宅子位于村子的西南角,独门独院没有邻居,五间土坯房,围墙也是土的,院子里有一棵三十多米高的大榆树,树杈间的老鸽窝摇摇欲坠,偶尔有鸟蛋掉落,啪地一声摔碎,溅落一地蛋黄星星点点。西面和南面均临水,是一个面积很大的自然湖湾,水势很大很深,水盛的时候能看到捕鱼的小船,有野鸭子和水鸟噗噜噜地飞。水边有三棵合抱粗的柳树,是祖辈们栽种的,朝水面斜着身子,像喝水的老牛。树的枝桠一直伸进水里。我攀援过去,猴子摘月亮似的,一荡一荡震颤着树枝扬起水花,涟漪一圈一圈的向外扩散。水中的鱼儿时而合聚时而惊煞逃遁无影无踪。冬天的水是深青色的幽深幽深,发着蓝光,水中的寒阳像是灰蓝色便笺溅落的一滴白色油漆,射着刺目的冷光。脱光叶子的柳条在寒风中晃来晃去,水岸边漾漾堆积着层层黄叶。结冰的时候小伙伴们就踩着冰凌子打着冰溜子去上学。

我一年级读了三年,升级是老师说了算,不用考试。在村里当个老师是很风光的,不下地干活,不少挣工分,每月还有几块钱的工资,穿的挺干净,所以当老师是个好差事。我的一年级老师是个少妇,深目削颊,掐腰宽胯,脸很白,白的跟纸一样,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一眨眼就把眼睛全盖住了,整天泪汪汪的,轻轻一触要流出水来似的,终日里满脸林黛玉的忧容。油光光的头发,使劲向后抿着,说话声音柔滑细嫩,朱唇未启声音就从脖子后边飘了过来。夏天爱穿水蓝色碎花的确嘟良短袖,白色裤子,冬天是藕荷色团花棉袄,胸脯子紧绷紧绷挺挺的,冷阴阴的梦一样滑过。浑身雪花膏味,我很爱闻她身上的甜味。在这土黄色荒芜的乡村里,她像一枚圣洁的玉兰花素雅馨香,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哀伤,流动着舒伯特的小夜曲,那是天鹅临死前最动人的歌。

一年级的老师实际上就是个孩子王,夏天不能让男孩子下水洗澡免得淹死。她的工作就是每天用手指甲划学生的胳膊,如果能划出一道白印儿,就说明下湾去洗澡了,罚站,在太阳底下晒一下午。至于教课,汉语拼音无非就是播坡摸佛得特呢了革可喝……笔画就是点横竖撇捺横折钩竖弯钩,数学就是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三。学生坐得笔直,左手背在身后,右胳膊举过头顶在空中比划着大声的喊着。再比如看图识拼音,比如T,书本上就有一解放军端着枪顶着一个坏蛋的脑袋,那个坏蛋高举双手,就是特务,就是T。除了做这些事,她总是低头想着什么,没有见她笑过。村支书常到学校来,是个黑大汉,走路的时候仰着脸双手交叉在身后。那时候家里大人也没空管我,所以我一年级读了三年,整天就是播泼摸佛得特讷勒……点横竖撇捺………,后来学了一个字谜:一点一横长梯子顶房梁,大狗往外走,小狗往里藏。我至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直到突然有一天,母亲发现跟我同岁的都上四年级了,我还在念点横竖撇捺,才急急慌慌地给了那个老师两个罐头五个鸡蛋,我终于升入了二年级。我离开一年级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听说离婚了嫁到外地,不久死了,死于难产血崩。

学校的房子是黄土和泥夯实的。就是很黏稠的泥巴掺入麦秸权起钢筋的作用,新建的房子墙皮总有些长长的麦秸外露着,调皮的学生揪麦秸玩儿,一拽就下来一块墙皮,所以教室内的墙上总是坑坑洼洼的。房顶也是黄土的,长满了草。教室的课桌也是黄土垒的土墩子两头架上一块木板。童年的记忆是满满的黄色,小伙伴们的脸也是黄色的,夏天都不穿鞋,冬天没有穿袜子的,每人的书包里都有一块玉米面饼子和半截胡萝卜咸菜,饥寒交迫哪有读书的心?逃课逮麻雀偷偷下河洗澡捅马蜂窝打坷垃仗……成了儿时不多的亮彩,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我有个本家二叔比我年长三岁,小眼睛赤红脸,常年留着哈喇子,跟我同班上学,书包里没有书,只有一架弹弓,空空荡荡挂在胸前脖子上。他是个罗圈腿,左腿笔直,右腿是个半圆形,走路时右腿就一圈一圈地往外画。跑的奇快,书包就平直飘在了脖子后边,右腿画得频率极高,左腿很直,远远地看像阿拉伯数字的十。他带着我逮麻雀。在雪地里扫出一个空场,用个半尺长的小木棍把筛子支起来,筛子下撒一把高粱米,长长的绳子拴在木棍上,引到麦秸垛后边,冬天的麻雀没有食吃,见了高粱米就扑棱棱地飞下来了,叽叽喳喳地涌进了筛子下面,二叔猛地一拽绳头,筛子就严严实实地扣住了这些可爱的小家伙。

有个同学叫振强,我们都喊他“赖强”,又矮又粗,大脑袋大黑脸,常年挂着两条鼻涕,袄袖子擦鼻涕擦得锃亮。之所以叫“赖强”是他很爱哭,有好事者数人围之一起叫喊:哭一个,哭一个,哭一个,“赖强”辄即眼圈红红,继而大哭不止。还有一个捣蛋鬼叫振立,夏天爱脱了裤子光着屁股追女同学,吓的女同学嗷嗷乱叫躲到墙角双手捂脸。最有意思的一个叫全印,每节课至少撒尿两三次,他在第一张课桌,默默地出去默默地回来,并且不去厕所,就在教室门口外的墙根,每一泡的印渍很规则的朝西院墙排列成整齐的一溜儿,从教室门口到西院墙是十几米远的样子,如果排到头了,就反过来重新开始另一排。尿最后一次的时候一般是背着书包出去,尿完就回家了。数数那一排排整齐的湿迹就知道他一天尿了多少次。

小学的同学中只有我自己考学离开了农业地,参加工作后每年回老家过春节,我都摆弄一桌子酒菜,邀约共饮,争谈往昔。

七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土地改革尚未开始,正是物质匮乏的艰苦岁月。农村仍是吃粗粮。玉米面窝窝头,高粱饼子,红薯面窝窝头是饭桌上的主角,吃在嘴里嚼的时候掉渣儿,咽的时候拉的嗓子眼儿火辣辣疼。特别是那红薯面窝窝头,新蒸出来的时候软软呼呼甜甜的,咬一口粘牙,还能凑合着吃,但是凉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一砸一个白印儿,如果安上把儿能当锤子使。并且再上锅也熥不透。口粮如此,更别提油水了!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片肉。有人说两手掌互搓有烧鸡的味道,我就经常搓手,然后捂到嘴上,闭着眼睛想象烧鸡吃到嘴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小学的时候有一种橡皮,长方形的,有乳白色粉红色橘黄色绿色,最诱人的是橡皮有一股浓浓的甜味儿,强烈刺激勾引着我的味觉,加上形状和色彩更像是一块糖,明明知道是块橡皮,但希望和幻觉中它仍然是一块糖,常常的忍不住去咬一口,结果橡胶的涩味儿每每欺骗打击着我幼小的心灵,我多希望那是一块糖。我清晰地记得那时候小孩子们都生过一种黄口疮,开始嘴角儿鼻尖儿发痒,第二天就流出黄水,第三天就结痂,并且越来越多,满嘴都是黄水泡,每天早晨醒来张不开嘴,一说话就疼的直哭。我刻骨的记忆是母亲每天早晨抱着我到门外的水湾用水给我洗,然后涂上紫药水。那时候每个小伙伴都是满口的蓝药水,说话嘟嘬着嘴,显得很矜持,其实一张口,嘴角就流出血来!参加工作后我曾经就这个问题专门咨询了多名医生,结论是一致的:营养严重缺乏。

永远吃不完的一缸缸的腌咸菜,冬天地窖里的烂白菜味儿,满眼的黄黄的土坯房,同伴们满嘴的黄水泡蓝胡子……构成了我童年记忆的主色板。

穷日子要往细里过,花一分钱也要掂量掂量。

小时候我的头发长得又厚又密,母亲为了节省每次一毛钱的理发费,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了一把破旧的理发推子亲自给我推头(理发)。那推子扎在我的头发里嘎达嘎达地响,楞是不走道儿不吃草,好不容易弄下来一撮头发得有一半是生生给揪下来的。疼得我嗷嗷乱叫围着猪圈跑,母亲就在后边举着推子一圈圈追我。好不容易把头发修理完了母亲也早已气炸了肺,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母亲的笤帚疙瘩就噼里啪啦地抽在了我的后背上。每次理完发没有不挨揍的时候。后来学乖了,等到母亲攥着笤帚疙瘩站在院子里四顾茫然搜寻我的时候,我早就跑到房顶上摘枣吃去了,气得母亲跳着脚骂。

七八岁正是贪吃长身体的时候,母亲为了增加我的营养总是变着法粗粮细做以应付我刀子一样的胃口。玉米面加点糖精蒸出来的窝窝头热气腾腾甜甜的很能开胃。棒子面加入豆面葱花榆钱精盐贴饼子,薄薄的两面焦黄焦黄的,吃在嘴里喷喷香。白面粉加入白糖揉成核桃大小的样子,和细沙一起在锅里大火热炒,炒熟后外壳透亮焦黄坚硬,咬一口里边是蜂窝状的面丝,又甜又脆又香,有个相传很久的名字“土里蹦”。那时候不像现在的孩子有各种零食,它可是我童年解馋的奢侈品,每年能吃上三五次就很知足了。

那个年代因为商品短缺,好多生活资料都是凭票供应,大到自行车缝纫机小到白糖猪肉碱面儿。母亲买一些下等的肥猪肉猪油在大锅里熬,冷却后就有一层厚厚的白油,母亲用勺子轻轻地将这层白油抹进一个陶瓷罐子里加盐封存。熬白菜的时候加入一勺,碗里就漂起一层层的油花,很能下饭。锅里余下的细碎的肉渣渣母亲也收集起来和剁碎的白菜做馅儿给我蒸玉米面的菜团子吃。

母亲养了二十多只鸡,那些鸡们也许知道家里穷,很懂事的自己觅食,也不会把蛋下在外边。在麦秸垛根角儿找麦粒儿,草窠子里逮虫子,时而低头紧啄时而相互追逐,时而抬起头来好奇地四下观望,一顿一顿的扭着脖子,像动画片的动作,有时在牛身上猛啄一下,牛尾巴就使劲甩动惊吓的鸡一蹦老高。在猪脖子上捡点儿残食,猪就会翻动着白眼珠子白楞白楞它们。它们甚至会到水湾边抓小鱼儿小虾吃,在岸边留下一片片一溜溜的紫泥鸿爪。

到了傍晚,它们就腆着胸脯子回家了,排着队有秩序的一个一个的进窝。鸡窝里边有木排离地二十公分架起来,它们每个都是先站在门口的砖上,索脖蹲身,一蹦就站在了木排上边。这个时候,我家那条小巴狗就会乖乖地趴在鸡窝门口站岗,以防黄鼠狼的光临。

这些鸡个个都很肥实,很能下蛋。产房就在北房屋窗台,窗台下边有个砖垛子,母鸡先跳上砖垛子,再一挫身噗噜噜飞到了窗台上,然后咕咕咕地嘴巴衔草铺床,倒退着卧在产房,十几分钟后涨的彤红的脸变白了,就生出了一枚热乎乎的蛋来,它就会噗噗噜噜地飞下去唱功了:咯咯咯-咯哒——,咯咯咯-咯哒——……没完没了。在一旁傲然踱步的公鸡听得不耐烦了,甩开壮实的大粗腿向后抿着翅膀压低了鸡头炸开脖子上五彩的长毛拧着劲儿地去追它,吓得母鸡叽叽嘎嘎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农家小院复归宁静,猪在墙根下打着呼噜,猪尾巴偶尔甩动一下。

母亲把这些鸡蛋一个一个地过数,轻轻地垒在一个柳条编的圆圆的篮子里,然后把篮子放进一个橱子,上锁。每隔十天半月,母亲就垮着篮子去供销社卖鸡蛋,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就多了白糖大盐花椒大料碱面儿,还有我上学用的洋粉连纸。猪油是少不了的,偶尔还有一块洋布料子和缝纫机用的各色线轴。

渐渐地我家饭桌上有了点儿荤腥儿,我也穿上了像样的衣裳,我嘴上的黄口疮也没有了,我长得越来越壮。

我觊觎着那一篮子鸡蛋。

一个秋后的下午,母亲下地干活了,我把橱子的锁拔开,很古老的那种锁,使劲就可以拽开。偷偷地摸出了两个鸡蛋,急急慌慌的也忘了关橱门儿。我来到了邻近一个破烂没人住的院子里,找了一个半截把儿的勺头,架在两块砖头上,下边塞了一把麦秸,点上火,烧热了勺子,然后把鸡蛋清和黄儿倒在里边,逐渐地就滋滋啦啦滴卷起了干干的黄边儿,瞬间,开始稀溜溜的鸡蛋清就凝固了。我抓起一块,没等手往嘴里送,嘴巴就抢过来把鸡蛋吞了。

我努力地控制着,不让鸡蛋直接下肚,在嘴里多嚼一会儿,留住那个香。真是香啊,比猪油白菜玉米团子香多了!猛一抬头,我怔住了,母亲拎着苕帚疙瘩站在面前,随即噼里啪啦的摔在了我的肩膀后背。这次我没有跑,我知道错了,坐在地上,眼里夹着泪没有落下来,到嘴里的鸡蛋碎渣儿一块儿一块儿地掉在了地上。心里真是怨恨母亲:娘啊,我馋啊,你打我干嘛啊!也许母亲打累了也许心疼儿子了也许苕帚疙瘩打烂了,母亲走了,嘟囔着:这穷日子嘛时候是个头啊,把孩子熬渴成这样!

第二天在学校我掏书本的时候摸到了两枚热乎乎的煮鸡蛋。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那年我九岁。

时光如箭,白发浩然。童年像一个醉醺醺的梦,玄渺淡远轮廓模糊,欲却不能。童缘已尽,岁月深深,将往昔淘滤成了一幅幅水墨画:一湾静水一栋老屋一蓑衰柳一缕炊烟……飘逸幽思。母亲年已耄耋,我曾将小时候挨打的事问过母亲,但是母亲一脸的委屈,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向后缩着身子,忙不迭地否认“你们小时候我可一巴掌没打过啊,一巴掌没打过啊”。也许母亲真的老了忘却了,也许母亲不认为那是打。岁月模糊了我的记忆,往事如烟一样化尽云天,那浓浓化不开沉淀流淌在我血液里的惟是母爱了。母爱不仅仅是手中的线,不仅仅是伴我入眠的纺车,不仅仅是那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窝窝头,母爱更是那打烂了的笤帚疙瘩。母亲老了,再也打不动我了。母亲终究会永远离开我的,但我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哀伤?娘啊,我多想让你再打我一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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